Prologue

这篇文章夹杂着我的很多情绪,一篇文章根本装不下的情绪。这不是一篇技术文章而且有我的政治观点,你不喜欢可以马上关掉。

没有一个词比反乌托邦更适合形容中国。中国就名副其实同反乌托邦所叙述地那样,极权主义和反自由思想。我觉得我比大多数人了解政治,我喜欢观察人类,网上冲浪看社会新闻是我的日课,但是了解得越多越没趣,政治就是丑陋的中年人之间的游戏。我是这么地讨厌政治厌恶政治又深受政治折磨,导致我在叙述过去五年的经历的时候不可能避开这恶心的政治。所以再最后被恶心一次吧,我要和这里说再见了。

さよなら絶望都市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去写代码,我一直希望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把这些事情当作我的工作。2019 年,在大学一年的第二学期,我没有办法受不了离开了学校,处在没有生活费的立场上,不得已提早开始了社会人的生活。我一直学的文科,大学学的经济,感觉找不到就业方向,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才能。

但,至少我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 Offer,便利店、餐饮店打工也好,总之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面试了五家企业,有一家在大学校园的科技楼里,做着 Amazon 销售的海外运营,在环境像是 Lab 一样的教室里面试还是第一次。还面试了俗称是南京外包园区里的一家语言培训学校,在私立学校的落榜生候补的班级里把没有教师资格的老师送进去,用难度和竞争都比较低的小语种来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学生们能否看到未来我是没法知道了,因为我面试讲日语语法然后挂掉了。最后我选择了两家在 SOHO 办公的小企业,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是这几年工作环境最好的一份工作,因为在公共场所工作<在 SOHO=别人家工作<在自己家工作。

工作内容是用世界上最好的语言制作 Website。我一直觉得 PHP 没有 Best Practices,虽然大家的写法都是随心所欲,但是它的 Functions 和 SPL 能实现的功能都非常有限,所以像是一套 Lego 你再怎么拼也做不出来美少女 Figure。我拿着 2500 元的工资还写过 Vue,把生产环境 10 台 Aliyun 上的 Infrastructure 全部擅自 Containterized 过,也手滑删过数据库。然后我的工资涨到 6000 元了,扣除税和房租之后还能有余裕,果然「お金の余裕は心の余裕」。就好像很自然一样地我接受了客户私下的工作,每个月只要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就能轻松拿到千元的援助,嗯,当然给他干!我大概是因为一周出勤迟到次数不少于五次被讨厌了,我被派出去到客户家里干肮脏的活了,不过出勤时间延后了,下班时间也提前了,甚至午休时间还延长了,而且客户愿意私下给我额外的工资,所以巧克力味的屎是完全可以食用的。但是要是有一个人每天用 React 语法在微信开发者平台上写小程序的话,工资就算翻十倍那个人也肯定会跑路的。

工作也就是工作,让我加班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有了金钱上的余裕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很无聊,一个人去过无数场电影院坐在前排,见过像 Chainsaw Man 里抱着一大桶爆米花边吃边流泪的奇人、看豆瓣低分电影故事演技狗屁不通感动得哭的怪人。电影院的入口也是千奇百怪,每次我都得迟到五分钟才能找到入口,3D 电影的排场总是比 2D 电影要多得多。凌晨进过手术室第二天忍痛上班,也一个周末光速去做全麻丰胸手术周一准时出勤,毕竟没有带薪休假。沉迷 Piercing 的时候工作日也是一样佩戴,不知道舌钉有没有被注意到过。工作中还有偷偷干过物述有栖的直播回烤肉。

第二次就职的时候正好遇到了 Covid-19 疫情在武汉肆虐,不过我在南京而且正好在疫情发生前一周拿到了 Offer。工作内容是在一家上市公司育儿网继续写世界上最好的语言,但是 Boss 承诺让我入职熟悉工作后加入工作内容和 Kubernetes 相关的团队,大概因为我简历上写了 Docker、面试的时候我被要求花数十分钟看 Kubernetes 权威指南然后讲述 Components 和 Pod 是怎样工作的。这家公司的新人 Turnover 率非常高、而且也非常喜欢招 Intern,大概是因为老板比较希望培养新人吧,毕竟南京这片土地、技术力高的人都在几家大企业的地方分部工作了,而剩下的拥有数年到十年工作经验的人,可能早就消磨掉对技术的兴趣了,要学习 Kubernetes 相关的知识也没有耐心。所以我自然就加入了新的基础架构团队,自己也有在学 Go 所以对第二天就要抛弃世界上最好的语言这个决定四条腿赞成。

这大概是我见过的对开发技术的热爱最高的团队,他们每天都在聊复杂程序内部的 Implementation Details,该怎么样 Design Distributed Application,Network Programming 中不同场景的 Algorithms,说实话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补充了很多没有上过 CS 课程的基础知识。七名成员加上一位来自同一个办公室负责 Kubernetes 和 Infrastructure 的名誉成员: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 Macbook Air 键盘快捷键按到起飞一样的,太他妈的 COOOOOOL 了。大佬,说好的一起润呢,带带我!在这个团队里一年多,我读了几十本编程相关的实体书,也 Design 过不少内部系统的 Architecture,写过 Kubernetes 上的 Applications 和 Controllers,拿 OpenResty 做过 API Gateway 也写过 WAF。这个团队鼓励你去看开源项目,因为一直在做基于 Kubernetes 的 PaaS,相关的项目也尽可能都看了个遍,我感兴趣的项目也做过读源码的笔记,时不时会给同事做技术分享。薪资也由刚入职的 15k 两次加薪到 23k。因为项目的盈利模式之类的大人的原因,空气变得干燥无味了,周会有 PUA 的倾向,所以我走了。Leader 对我很好,一直在照顾和培养我,帮我跨团队协调以及争取资源,这样的 Leader 在哪里都难遇到,不过我不太会接受别人的好意,所以只能在这里说声谢谢。

本职工作之外大概也干了不少事情,有和朋友远程参加 LINE 主办的 ISUCON 但预选退场了,参与翻译过 Kubernetes 的中文文档,赶在去年黑五买的 Bundle 过期之前把 CKA 和 CKAD 一起考了,参加 CloudNative Days 実行委員会写过 kustomize 帮忙打过杂,似乎写了一篇 ChaosMesh 的硬推广文还给 CNCF 转载了,中国云原生社区给了我专栏作者的头衔,我也水过很多开源项目的 PR。因为疫情哪里都没什么趣味,我买了一辆电动摩托车每天戴着 Sony WH-1000XM3 主动降噪开去上班,遗憾没有遇到属于我的异世界卡车。我在那年情人节因为没戴头盔骑车去吃萨莉亚被交警罚了款,还因为做空 Bitcoin 亏了几千刀。找过无证医生做过手术也自己缝合过伤口,恋痛也做过分舌(スプタン)。

我后来受邀加入了 Kong 的 Core Team 做 Gateway,月薪到了 50k。API7 也给了我差不多的 Offer 但是我不太喜欢他们的公司文化。因为能和欧洲的同事一起工作,我的英语也逐渐从工地英语变成工地英语 Pro 了。工作本身没有挑战性但是了解了 Scrum / Kanban 还有各种英文技术文档的书写,以及 Teamwork 的一些经验吧。工作在一个开源项目上除了给 GitHub 的 Profile 铺瓷砖,也很难说还有什么别的体验,因为实际上这个项目是由商业主导的而不是 Community 为主的。而且由于 OpenResty 生态本身比较封闭,主要开发者数来数去就是那么几个人,缺的库都得自己造,OpenResty 本身的 Test::Nginx 框架也一言难尽。在这里特别开心的事情是我内推了三个人拿到了 ○,000 刀~虽然这是一家外企但是上海的 Office 里的中国人普遍都不尊重 Diversity,中国人 Leader “爹味”很重。

Covid-19 刚爆发的的时候我在听剩余价值的“瘟疫、语言和具体的人”,两年后 Lockdown 发生在我所在的城市,瞬间经济繁华大都会的虚伪面纱就被揭穿,这还是一个权威主义下人类尊严受到蔑视和践踏的未开发地。嗯,我从来就没有对这片土地有过任何期待,我一直在盼着它灭亡,只不过我无能为力甚至怨声都不被允许。大国施政的愚民政策差不多也要到极限了,维○踩死加速的油门,我就只能买了两把无线的电锯,和一把有线的用来防身,虽然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啊对了用来切开过一颗椰子(笑)。隔壁的邻居连夜收拾行李赶往浦东机场跑路了,他说希望我们墙外再见面抱抱。Lockdown 结束后还是处于一种戒严状态,这个国家的所有地方,病态地。

我的 22 岁生日之后,我拿到了 Thailand 的医疗签证,不出去的话我怕我会死在这里。在 Bangkok 遇到和认识了不少人,真是感受到了人类的多样性(好的一面),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出国,像是写体验 Report 一样,有各种各样的第一次才是人生呀。月ノ美兎委員長真是人生的大前辈!在 Australia 大概待了三周,在 Malaysia 待了一周不到,倒是 Bangkok 住院近一个月。第一次用上了机场的 Wheelchair Assistance,原来这家伙还能插队登机的!甚至比 Scoot 的冤大头 Plus 还要优先。在 Melbourne 和 Sydney 玩的时候感觉是有车真好,以及我怎么有这么富婆的朋友,拍了好多好多照片,从一大早开车到晚上往返,沿途风景超棒,还照顾我口味放了一路 Anisong!买了免税的 iPhone 14 Pro 和 Pixel 7 / 7 Pro。有趣的是我的 Visa Application 被 Malaysia 政府给拒了但是朋友找中介给钱办下来了(苦笑),而且这里的电影院里字幕是三语的,话多的时候能占满半荧幕。回程的时候在飞机上看リトルウィッチアカデミア(小魔女学院)看得流泪满面。旅程中我遇到的每一位朋友都强烈建议我润出去,我何尝不想呀。回国入境后看到“欢迎回家”的广告牌标语后就被强制隔离检疫了,14 天期间限定的豪华监狱生活,不得不体验。

因为在上海居住和工作满一年了,正好把沪国居住证办下来了。碰巧发现日本的 Visa 申请也需要居住证,就碰碰运气去申请了,然后拿到了五年的旅游签证,谢谢你,十二个月每个月过万的个税和负社会福利。2023 年春节的时候我就跑出去了,第一次去日本的旅行,为期一个月,我发现我在高中飘过 N1 及格线的ガバガバ日本語居然还挺好用的,不妄我在汉化组当工具人近十年的经验。去转了很多地方,也向润的前辈请教了经验,最后买了超多超多ぼっち・ざ・ろっくグッズ!大家,快看孤独摇滚🎸 去程一直在听星街すいせい的「Stellar Stellar」的 The First Take 版本。すいちゃん说『元々「Stellar Stellar」は朝が嫌いな私の歌で、朝起きて仕事行きたくないなとか、学校行きたくないなとか、明日が来ないで欲しいとか。 そんな風に思ってる人が、勇気づけられるような楽曲になってたらいいなと思って歌いました。』这首歌真的给了我勇气。

我害怕我对这里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害怕十几年的憧憬变成泡沫,害怕我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地一厢情愿。我一直在听「ひとりぼっち東京」,然后发现这个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混入人群也完全没有异样感的孤独冷漠的城市就是我想要的。街上的人似乎都很趋同地戴着口罩,似乎没有个性,深夜的便利店里出没的染发的 JK,天冷得不得了还是露着绝对领域揽客的咖啡厅女仆,在 Blue Archive 联动拉面店前队伍不见消减的オタク,在 4G 信号极差的 Melonbooks 地下一层里也有(大人的)百合专区,Animate、Gamers 有店铺 / 地域限定特典!饮食店都只收现金但是支持 PayPay 的也多了起来,只要不把 Apple Pay 念成アップルパイ就能刷上卡,消费税是 10%!地铁、新干线都不用实名和安检,飞机国内航线也可以非实名购票登机!在札幌被提醒过数据线掉出包包,在東京路人愿意帮忙搬超大行李箱,在地铁站问了无数次路都友善!在東京被确认过两次年龄,说明我还年轻!風俗有各种各样的店,有ニューハーフヘルス,外国人也能预约!!看了委員長的配信我还想去おっパブ。轻而易举就超出了我的预期,我的日语水平也能到一般对话的程度。我非常、非常地抑郁,我的梦想是在这里生活,不是在这里当一个观光客。

成为社会人后我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喝酒。虽然我酒量很差,喝酒就会脸红。但是醉醺醺的时候脑袋里装不下其他的东西,就不会胡思乱想,乖乖睡觉。一般的啤酒太涩了,我更喜欢喝带有果汁的精酿啤酒,而且它们的瓶子包装都很好看。我自从高中重度抑郁后到大学在吃抗抑郁药,但是成为社会人后就停药了,可能终于经济独立了,也不用受学校和家里影响了。不过这片土地很奇怪,它总在用各种方式表达它对人的厌恶,这片土地上有一种特殊的病,在这里生活久的人们就会患上,他们对外表现为极具攻击性,想要从这片土地逃离的人会发病,变得疑神疑鬼和精神不安定。2018 年佳士工人运动,2019 年反送中运动,NGO 团体被禁止活动,LGBTQ+ 社团在 SNS 上被禁……更不用提武汉肺炎后 3 年中国政府在疫情上的湮灭人性的举措了。我还有很严重的 Gender dysphoria,这里的各种各样对我来说难以生存。我有病,你也有病,大家都有病,一群病患在办公室里嘘寒问暖,这里是地狱吗。酒精缓和了我的一部分情绪,但是只要我还在这片土地上,我感觉我的病就好不了。总有天上人跳出来说自己怎么没事,你他妈的就应该安详地死在这片土地上。

人生真是个狗屎游戏。Gacha 的概率比 FGO 还要低、没有天井没有 Pickup 也没有最低保障。我抽过很差劲的卡,精神面到过最低点,每天都想过自○。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我特别讨厌人际关系,我应该有人間関係リセット症候群,我从不和以前的同学、同事保持联系,我没有有感情牵挂的家庭,也没有深情到会为我哭的朋友,我总是把死挂在嘴上,遭人唾弃。但是我直到这一刻还活着,至少还没有遇到过让我立刻放弃一切的绝望,说实话我很希望能遇到一场交通事故、患上重疾,我就能有完美的借口掩盖我没有勇气自○的事实。我的运气很好,大学退学了也能找到工作,精神患病但是也过上了以前的我会羡慕的生活,我相信我的运气。不自由,毋宁死。人生就是赌博,我赌上我的全部,如果我输了,这就是我最后的足迹。

无职了将近一年,11 月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找 Base 在东京的 Remote 的工作,工作机会少得可怜,一个是位于日本的研发中心本来就很少,一个是年底了可能很多公司都 Hiring Freeze 了,我只投了 3 家公司,拿到了 Mercari 的面试机会。Mercari 的面试流程很慢,Hackerrank 接着一轮 90 分钟两位面试官的 Technical Interview,之后是 Manager 以及和 Head of Engineering 的 Culture Fit。面试有 Options 可选英语或日语面试,我选择既可以英语也可以日语面试,不过是用英语准备的 Behavior Questions,Manager 面的面试官是日本人所以最后用日语简单问了问题。面试感觉不错,反馈 All positive 但是 Recruiter 告诉我内部有一个 Headcount issue 以及 Shuffling of priorities ,感觉希望渺茫不过 Recruiter 还是很积极地和我 Follow up,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一周后和我 Catchup 告诉我他们解决了 Headcount issue 并且想要招我,我找了前同事来做 Reference 之后等审批 Offer,Recruiter 和我说很难 Match 我之前的薪资不过一周后我拿到了非常满意的 Written Offer,当天我就签字接下了。对比上家强制要求 Onsite,Mercari 可以自由选择 Remote 或 Onsite,我投的岗位所在的 Team 大家都是 Remote 所以我也要在东京 Remote 工作!

超级幸运 Mercari 的这个岗位和我 Perfectly Match,Mercari 也愿意 Sponsor 我的 HSP Visa。这是 2023 年一年中我最开心的事情,我在这一年再次诊断过重度抑郁也一直想了结了生命,我想在 23 岁的生日的时候给自己一个最大的生日礼物。虽然有点迟,但是这份工作机会是给我自己的最好的礼物,也证明了我这几年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和认可。

感谢我自己没有放弃,现在我可以对自己说「生きててえらい!」那些所有瞧不起我的、背后骂过我的人,看吧,我会活得比你好!ざまーみろ!

Epilogue

成为社会人这几年在动画疯看 Anime 比较多,不过终究是要脱离中文环境的,这一年切换到ニコニコdアニメ和 Amazon Prime 看生肉了,在日亚 Kindle 上也买了几百本百合漫画和轻小说,书评用読書メーター而不是 Bangumi 了,也开始用日文写日记了,完全抛弃中文的感觉很好。中文的语言的自由度很大程度上是受限的,受众也参差不齐,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用中文写作了。